February 19,2008
January 5,2008
漫漫七條通
很冷很冷的天,
風不大,卻很刺骨;夜很深,卻不夠靜。
步出捷運站後,我拐過彎,往漆黑的小巷走去,
經過一排排早已打烊的店家,
經過一列列停的歪歪斜斜的機車陣,
經過一條條長得很像又不太像的小小巷弄,
我來到這家凌晨天亮才打烊的火鍋店,
推開門,
我往我固定的座位奔去,然後,
像是回到家一樣地脫去大外套、褪去圍巾、鬆開髮髻.....
老闆是用心的,他會幫老客人留座位,
不需要訂位 -- 若是還要預約訂位也未免太生份了。
夜很深,
很深很深的夜裡我喜歡一個人面對這一鍋啵嚕啵嚕的鍋物。
小時候媽媽很會煮鰱魚頭火鍋,
先是把鰱魚丟到油鍋裡,炸得震天嘎響,
彷彿就是要向左右鄰居昭告她有多麼幸福似的。
December 11,2007
剪‧罰
儀式真的落幕了,
我起身穿好外套,下意識地甩甩長髮 ....
Oh, 肩上已經沒有伏滯的髮絲了,現在,輕盈多了,
然後揹起背包,在鏡前左右環顧,
直楞楞地瞧著我的新髮式,
鏡中的我的笑容,好陌生,好詭異,好生冷 .....
我又快速地閉上雙眼,快速轉身,往櫃檯方向走去結帳。
※
我知道今天一定是個有好陽光的天氣,
可,我卻又睡到下午才起床,
和小潘約的時間已經超過很久了 .......
小潘是髮型屋的頭牌設計師,
也是我很好的朋友,
我不喜歡浸在髮型屋,我坐不住。
昨天晚上,
我打電話跟她預約,想要把頭髮弄捲一點。
抵達小潘的髮型屋時,我已經遲了近3個小時了,
小潘沒好氣的說:我以為妳明年才會來呢 ......
小潘嘴巴沒停,手也沒閒著,
一邊指揮小妹幫我披上浴衣、一邊把我的背包搶過去掛在衣帽間,
然後,搖著她去韓國填得飽滿的圓臀,招呼其他師奶去了 ......
不知過了多久,小潘繞回來我這裡了。
小潘喋喋不休:頭髮好長,嗯...很好,髮質很好呀。
我說:幫我用電棒捲一捲就好~ (這,好像是我起床後的第一句話)
小潘好像沒聽到:我看剪掉! 短髮好看,妳的臉,短髮好看!
我再重覆一次:幫我用電棒捲一捲就好。 (這次比較接近命令句)
小潘很職業的跟我溝通:妳看,這邊頭髮長了,塌了,層次也不明顯了 ....
小潘的左手,快速地翻起我一層又一層的長髮,快速地唸著她的咒語,
趁我還沒回話之前,
小潘右手上的利剪,竟飛快的劃過我的髮,
我聽見 --- 「唰!」--- 金屬般鋒利的聲音響起,
霎時間,眼前景物全都慢了下來,
小潘朗朗的字韻,飄盪在空中;
黑髮中竄出的剪刀,緩緩地閃著銀亮的光芒;
微捲的髮尾,無預警地失去重力,落雨般的失速墜下。
陽光灑了進來,映在鏡台,又反折回去的光線凍住了 ....
時空凝結,只有髮絲的靈魂淒厲的哀嚎著。
小潘繼續她的喋喋不休,好比她手上的利剪 --
一刀一刀地在我腦後的長髮上劃著,
髮絲何辜,血流成河,屍橫遍野。
我居然沒有抵抗,
儀式般地似有似無地唸著宣言:我要把頭髮捲起來,我不要剪掉!
小潘剪我的頭髮快十年了,
她似乎越來愈油條:現在不流行捲髮了,妳的臉蛋那麼適合短髮 ...
很職業的口條,明知是很商業的甜言蜜語 ,我卻露出了微笑。
我的放棄,等於給了她勝利。
小潘嘴巴沒停過,手也沒有停下來,
三兩下,
我就從一頭長捲髮,變成了極短學生妹妹頭,
儘管只是雛型,還尚未經過仔細修剪,
我就已經嗅到了嶄新的氣息,
那股歡愉,使我的眼眉間不由地彎了,
是我笑了嗎?? 霎時,
新魂的淒厲哀嚎聲又在我耳邊響起,
我低頭看到了落滿地黝黑捲得飽滿光澤的我的髮,
心頭一驚,
心湖底浮起了一股痛楚 -- 摘取器官般的在我體內挖掘的痛楚 --
探索我的底限般的挖掘著 ...........
緊接著,
瞧見助理,拿著掃把準備整理地面上的髮絲,
我撇過頭去,不忍直視,
當助理下手撥動地上髮絲的那一剎那,
我看到我的髮 .... 抽動了一下下 ...
我快速閉上雙眼,
無法忍受成千上萬絲捲髮舉起雙手向我求援的景象。
※
小潘遞了一瓶罐頭咖啡給我之後,又去招呼其他客人了;
接下來,副手幫我上藥劑,先把頭髮燙直,再塑出弧度;
然後染髮,把原先黝黑色,染成深栗色;
接著,頭皮要舒緩,最後再做深層護髮。
這一連串的過程,我都昏昏沉沉的,
印象中,
我喝完了罐頭咖啡,然後再要了一杯溫開水,
看完一本艾麗絲‧希伯德的小說、看完一期八卦週刊、看了三通簡訊 ......
怎麼,我像是被抽掉了靈魂般的空空茫茫。
副手完成任務後,我又看見小潘笑嘻嘻地迎面而來,
她快速敏捷地繼續著她最擅長的剪髮工藝,
現在才是她認真的開始 -- 女人開始認真了,話就少了,眼神也銳利了。
她和我,如此的貼近,她幾乎可以聽到我的心跳聲,
我和她,如此的無距離,我甚至聞得到她內衣散發出的香味,
可,我們倆的眼神,卻從未有過交會。
今天的小潘,像極了龍門客棧裡的風騷老闆娘 ---
風情萬種又至情至性,盈盈笑臉裡藏有絕技,身段柔軟卻是心狠手辣的,
我的髮絲和我的靈魂,今天就是敗在她的刀下,含恨而終。
終於,儀式終於完成了。
小助理習慣性地拿起一面鏡子,
在我腦後左右各亮了一下,
「漂亮,真漂亮!」小潘慧黠地閃著她捲俏的眼睫毛 「漂亮,真漂亮!」
此時,赫然發現,
被強奪而飛落的我的髮的靈魂,原來已經悄悄地安裝在她的眼睫毛上了,
那慧黠的神采 ...... 真的好迷人 -- 好不迷人哪。
小潘一邊收拾工具,一邊拉開嗓門兒:
「漂亮,真漂亮!」
仿如,4個時辰前的我的髮的靈魂,也開口稱讚我的短髮般的刺耳。
然後,小潘轉身繼續搖著她的圓臀,又招呼客人去了。
※
儀式真的落幕了,
我起身穿好外套,下意識地甩甩長髮 ....
Oh, 肩上已經沒有伏滯的髮絲了,現在,輕盈多了,
然後揹起背包,在鏡前左右環顧,
直楞楞地瞧著我的新髮式,
鏡中的我的笑容,好陌生,好詭異,好生冷 .....
我又快速地閉上雙眼,
快速轉身,往櫃檯方向走去結帳。
當遞出信用卡,當我簽下姓名前,
忽然好想再看看剝離落下的髮絲,
我最後看見她們時,她們正捲曲的抽蓄著,她們多麼渴望我的救贖 ....
此時,那熟悉的哀嚎,倏地從遠方快速朝我俯衝而來,
然後在我耳際邊煞車急停,『嘎 ------』------
震天響的刮地煞車聲,伴隨著新魂的哀嚎,直直地撞擊著我的腦門 ..........
我再度快速地閉上雙眼,
顫抖地快速簽了字,快速的毫不戀棧,快速的就這麼了斷,
我的無情,等於豐富了她的風情。
那人,揮刀割鋸著我的血肉,
我痛的,不是傷口淌著血, 而是,灼熱淚滴的侵蝕。
有情無情都是苦,何勞刀劍斷魂縷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