January 5,2008

漫漫七條通

 

很冷很冷的天,

風不大,卻很刺骨;夜很深,卻不夠靜。 

步出捷運站後,我拐過彎,往漆黑的小巷走去,

經過一排排早已打烊的店家,

經過一列列停的歪歪斜斜的機車陣,

經過一條條長得很像又不太像的小小巷弄,

我來到這家凌晨天亮才打烊的火鍋店,

推開門,

我往我固定的座位奔去,然後,

像是回到家一樣地脫去大外套、褪去圍巾、鬆開髮髻.....

 

老闆是用心的,他會幫老客人留座位,

不需要訂位 -- 若是還要預約訂位也未免太生份了。

 

夜很深,

很深很深的夜裡我喜歡一個人面對這一鍋啵嚕啵嚕的鍋物。

小時候媽媽很會煮鰱魚頭火鍋,

先是把鰱魚丟到油鍋裡,炸得震天嘎響,

彷彿就是要向左右鄰居昭告她有多麼幸福似的。 

然後,

媽媽會細心地把大白菜、青蒜、蛋餃、魚丸、紅燒鰻一一放入琺瑯鍋中,

份量、位置、距離,都是固定的像是複製畫一樣的不出錯,

媽媽一生的賭注,全都在這一鍋了。

 

這個上了蓋的琺瑯鍋,

一定是由不怕燙的老爸徒手把它從廚房的爐火檯上端到餐桌上,

開飯時再在全家人環繞與熱烈期待下,

由老爸主持掀蓋儀式,

在一片驚呼聲中使這頓晚餐達到第一次的高潮。

 

媽媽的火鍋很好看,青赤黃白黑都到齊了;

只是,我記不得那火鍋裡有哪些滋味了,

我只記得媽媽溫暖地替我舀出濃濃的奶白色的湯汁到我的飯碗裡,

賊賊的我只要白飯配白湯,就可以獲得媽媽滿滿的笑容了。

我記不得那火鍋的滋味,卻忘不了媽媽靠我很近很近的溫熱感....

自從媽媽不再下廚之後,

我試過千百遍都Try不出那記憶中令人滿足的滋味。

 

前幾年流行吃麻辣鍋,我吃,也愛吃;

最近流行燒烤,我吃,也愛吃;

後來Sukiyaki漸漸多了,我也吃,也愛吃;

因為這些菜色老媽都沒做過,對我來說很Safe --

因為不會忽然間吃到令人心頭揪在一起的熟悉的滋味。

 

 

   

夜很深,燈很長,

這家火鍋店裡,客人不少,可都卻各自面對著自己的鍋,

一鍋鍋啵嚕啵嚕的滾著,彷如各自的人生啵嚕啵嚕的前進著。

有的客人,

就讓這鍋子滾著,如同讓手上的煙燃著,只專注地飲著溫酒;

有的客人,

熄了開關,慢慢地讓鍋子冷卻,思緒卻沉沉遠遠的--拉不回來;

夜很深的深夜裡,幸好有這一戶還肯亮著燈,幸好。 

 

夜很深,燈很長,距離很涼。

啵嚕啵嚕滾著,冒著相同的白煙,卻飄著不同的氣味,

有人肚子真的餓,有人心裡真的空;

有人抱著酒,有人抱著鐘,有人抱著夜,

漫漫七條通,再滾燙的高湯,也燙不熟遊蕩的靈魂。

 

 

 

夜很深,燈很長,距離很涼,路很遠。

音樂持續響著,

可能是感冒了,耳鳴了,或者是....喝多了,

樂聲愈來愈聽不清楚,但....我覺得是好聽的。

老闆是貼心的,

從不多話,只是靜靜地替客人溫酒、斟酒,

不多話,話不多,可.....言語很豐富,

觸媒不是眼神,不是酒,而是----而是深深的深夜。

 

漫漫七條通,再溫熱的清酒,也暖不了失了魂的心靈。

鍋物涼了,煙燼了,酒空了,

此時,屋外剛好發出微微的光白---啊,天亮了!

屋裡燈光仍然亮晃晃地,人氣仍然喧嚷嚷地,

可,音樂停了........

 

漫漫,漫漫,我的漫漫人生路,

像一鍋熱滾滾的火鍋,電源啟動後,我就必需啵嚕啵嚕地表演著,

漫漫,漫漫,漫漫地啵嚕啵嚕地,

路,好長好長,好遠,好遠......


anneghez at PIXNET | 12:52 AM | Comments(0) | Trackback(0) | Hits(134) | 驚小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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